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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文苑
告别家书
2016年01月12日 1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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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香老伯不识字,所以他习惯上门让我帮他读信回信,那时我刚上高中,回想除了初中的环岛毕业旅行外,还没有真正离开过家,对于老伯殷殷盼了大半辈子岁月才从千里之外收到飘洋过海的家书,只感觉有些沉重。

  即使经过那么多年,我依然清楚记得第一封得来不易的家书,被他握得有些温热潮湿。我从信封上的地址读起,努力揣测远方捎来的陌生简体字,一张略带皱褶的十行红线格信纸里,只简单写着几句问候;老伯听着我一边读信一边延伸翻译,时而兴奋时而落寞,他追忆推估署名的是留在家乡的三哥,而执笔的应该是子侄辈。

  一整面黑色的潦草字迹,直接述明老伯的母亲已辞世多年,葬在村外的山头,家乡的亲人邀请他返乡团聚,老伯静静望着远方,仿佛设法唤起记忆中家乡的模样,神情怅然,一语不发。

  来信纯粹交代家乡世代亲人亡故或健在的状况,没有传达太多关怀的情感,我正为这样没有温度的家书感到忐忑,抬眼一瞧,平日一向开朗搞笑的老伯,这时的表情却极为激动;顶上一层紧贴着头皮的白发轻颤,一双松垮的眼皮热切地撑起,混浊的瞳孔隐约闪着泪光,家人赶紧搬来靠背的座椅让老伯坐下,并吩咐我再用心慢慢读信给老伯听。

  于是,我又重读了好几遍家书的内容,每念一回,就主动添上一些话语,老伯自顾自地咕哝,说起很多过往的家乡事,直至窗外夕阳西斜,屋内有些昏暗,他终于撑起身子,频频点头道谢,嘴上直嚷着:“小ㄚ头不简单,读得懂大书咧!”双手再度握紧那一张信纸,小心翼翼收进信封里。

  从此,我负责将他的口述抄写在家书上。每隔一阵子,老伯就带着一包米香上门请托,每次从他布满皱纹厚茧的双掌中接过家书,他随即端坐聆听,再候着我写好回函,以便翌日亲自递交邮局寄送。

  来年春天,老伯终于决定返乡祭祖探亲,行前家人帮忙打点行李,采买塞满行李箱的伴手礼,听说花了许多积蓄,终于如愿成行。

  当老伯回来,憔悴的他幽幽地对我说:“不用再帮我写信了,我都一一告别了。”(摘编自台湾联合报 作者:刘宝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