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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文苑
美丽老屋
2016年02月24日 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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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屋下场令人惊心动魄,许多童年故居或许也如此,幸好没亲眼看到,留下的是温馨纪念。

  或许因为小时候住在老屋,走进Baba House,有相熟感觉。大厅两侧嵌云石贝母的酸枝椅,左右各一排,看起来坐起来从不觉得舒适,可是椅背的云石屏,花纹山水云雾,曾神往好多时间,后来欣赏中国山水画不觉得有障碍,或许是那时候已习惯看着它天马行空,过了几许山中岁月。

  这土生华人老建筑,作为典范屋,着重的是保留老屋的建筑特色,漫步其中,我努力寻找的却是其中逝去人事岁月的留痕。老建筑见证了时间,留下一个净白空间,可当年墙上照片挂饰、房里衣帽鞋袜、厨房里柴火餐食,散泌人情世故、悲欢离合;那些后来补上的老家具,或许太干净精美,展览意味浓,反而见外,唯有屋外天光穿过门窗投射进来,光影浮动,娓娓唱出旧日情怀。

  趁新年假期翻翻旧书,美国诗人唐纳德•霍尔(Donald Hall)写老家“Eagle Pond”,款款生情,有一段说他现在所住老房子,曾祖父1865年买下,1878年祖母在房子里出世,霍尔的母亲在此呱呱坠地是1903年的事,诗人从密歇根回到这乡下农舍居住好多年了。

  屋子二楼后面有个大房间,家人称之为“后房”,放着许多老旧,有脚或缺脚的各种椅子,储物架上有旧灯,曾祖父的衣物也还在,祖母用了60年的缝纫机,不同年代的明信片与信件,纺纱用的纺车……这不是尘封无用的旧货仓,霍尔的女儿成家时就搬去一些旧家具布置新居,小孩们在长辈坐过用过的桌椅沙发间长大。

  这些物件,对他们家人来说,不是所谓的古董,它们从未抽离原生环境,没变为展览品。霍尔说:“有一次带朋友参观老屋,他提醒我说这些老东西很值钱,我坐着一个宝库上,我当时忍着没发脾气,这些旧东西恐怕换不了几个钱,就算值钱,我也不卖,就像我怎能把祖先的老骨头卖给别人去熬骨头汤一样。”

  城市重建,迁徙搬家平常不过,旧屋子现在天价,就算有钱住进去,多半不是自己或家人曾住过,屋里没有回荡一声自己的童年的笑语,也无从缅怀先辈曾经的岁月遗痕。

  博物馆有时候是个奇怪的概念,好些人不想保留家里旧物,说博物馆里有呀,想看就去看,自己家的老东西丢掉卖掉毫不可惜。博物馆里展示的当然有价值,有些还是古董级,价值连城,可它们和自家老东西说的是不同人的故事。霍尔说在他的大“仓库”里,常有新发现,例如找到一个盒子,里头藏着1848年剪下的羊毛,打算以后纺纱用,“也不知道当时他们为何会收进盒子还记下年份,应该没什么目的,纯粹收藏吧,却让我们有机会触摸先辈亲手剪下的羊毛,曾祖父那年才20出岁。”

  寻根故事中,人们越洋回到祖屋,看着先辈的生活空间,追忆来时路,感受时光流淌,往时今日之悠悠。霍尔更直接,先人曾经的岁月重叠在他现今生活中。多数人或许没有如此一间满载家庭记忆的老屋,或者说曾有过,如今已不堪回首。

  另一美国诗人辛普森(Mona Simpson)的祖母旧家就没那么好运气。童年时寄住一段时期,诗人对屋子怀有记忆,祖母过世后屋子转手卖出,年青夫妻搬进去,漆上奇怪颜色。“上大学时,有一年冬雪中回去看看老屋,厨房窗口望进去,墙上漆成红色,摆了沙发,如果不是有些厨具,根本不像个厨房。”

  再过几年,土地卖给百货商场发展商,要发展得先干掉老屋和园地里的百年老树。消防局把废屋当演习地点,点火烧起来,灭火,又点火又灭火。邻居把屋内有用的东西陆续抄走,连门把也拆了。最后树砍下,屋子空了,没了,那地方铺上沥青。堂姐带朋友去看,说“停车场那里,曾有一棵50英尺高的百年老树;商场里卖缝纫用品部门,正是我睡觉的地方,我的房间。”

  老屋下场令人惊心动魄,许多童年故居或许也如此,幸好没亲眼看到,留下的是温馨纪念。

  走出土生华人老建筑,离开屋内属于过去的光影,踏进炙热的中午太阳下。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说英文里最美丽的词藻是“summer afternoon”,“部分下午已过,剩余时光却还不少,留下的是最稀有最精致的。离夜幕低垂尚有几小时,夏日威阳弱了,空气柔和了,绿茵上影子长了,逐渐伸长。”中午,很快就下午,就晚上,能留下最稀有最精致的,任何时候都是美丽的。(摘编自新加坡《联合报》 作者:林仁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