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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文苑
当绝望如影随形
2016年07月23日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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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与班上同学三两结伴回家。天渐渐暗下来,那些胆子大的非要给我们这些胆小的讲鬼故事。听的人吓得跑开,讲的人竟兀自笑个不停。后来,我读过画家蒙克(Edvard Munch,1863年至1944年)的故事,忍不住想,若他也在那群人中,一定是故弄玄虚吓唬小伙伴的那个。蒙克小小年纪已经听父亲讲美国作家爱伦坡(Allan Poe)那些古堡幽灵的故事了,水怪和狐狸精对他而言,岂不是区区小事?

  用“命途多舛”来形容挪威画家蒙克的一生,再恰当不过。在他5岁那年,母亲去世;14岁时,最爱的姐姐去世;26岁时,将他抚养长大的父亲也因病离世。

  蒙克的父亲患有精神疾病,这也是为什么他频繁向自己的儿子讲述惊悚离奇故事的缘由。少时的蒙克听多了地狱与死亡的故事,加之身边亲友接连离他而去,便养成了孤僻与悲观的性格。

  “自我出生时起,象徵恐惧、忧伤与死亡的天使便围绕我身旁。”他曾在日记中这样写道。说到这里,也就不难解释为何蒙克在30岁那年创作的《呐喊》会呈现出如此惹人不安甚至焦虑的样貌。

  从1893年到1910年,蒙克一共画过4幅取名《呐喊》的画作,分别以油彩及蜡笔创作,最出名的要属那幅现今收藏在挪威奥斯陆国家美术馆的油画版本。

  4幅画作构图相仿:一座桥,一条河,桥上有人,河上有船。桥上有3人,两人站在远景处,身影模糊,表情看不真切;近处的一位男子,双目睁大,嘴张开作出惊讶的表情,两手托腮,因用力过猛将那面孔也挤压得变了形状。

  从这幅画创作至今的100多年间,再没有第二位画家能像蒙克那样,如此直白又传神地以画笔描摹焦虑与绝望。

  你可以说蒙克画中的男子是他本人,那翻涌着巨大漩涡的河流是来自地狱的冥河,而画中场景是画中人在极度焦灼不安时内心情景的某种外化;也可以放大开来,用画中人的经历解释彼时整个人类的处境。

  1893年正逢世纪之交,法国人用了这样一个词“Fin de siècle”(中译:世纪末)来解释19世纪80至90年代社会思潮的变动,既有对过去的怀缅,也有面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

  也是在那二十余年的时间里,以叔本华为代表的悲观主义者,面对即将到来的新世代,恐慌、厌弃,甚至坠入虚无之中。

  蒙克的画作,比如创作于1893年的《星夜》和1896年的《忧郁》,大多反映出那个世代不安及怀疑的特徵。

  后印象派画家梵高也曾创作过一幅名为《星夜》的作品,在这位荷兰画家笔下,夜空、繁星以及月下的村镇,都笼罩在一重迴旋又迷离的氛围中,看上去浪漫且不乏天真。

  而在蒙克的同名作品中,我们见不到任何浪漫抒情元素。整幅画以冷蓝与黑两种颜色构成,山、水与天空俱寂静,有些慑人。画作虽取名《星夜》,但观者几乎见不到星星,偶尔有零星的一两颗,与那些沉重压抑的色块对照,愈发显得微弱且孤单。

  蒙克画风景,从不为呈现风景之美,而是藉由画中风景,表达自己的情绪与体悟。他早期的作品,例如那幅描摹春日塞纳河景象的风景画,看得出深受印象派风格影响。后来,他渐渐将印象派技法抛开,不再关心光线和实景,专注于以绘画描摹心境。

  因此,后世将其视作19世纪末象徵主义的代表画家以及20世纪德国表现主义的先驱。这位挪威画家曾在德国居住16年,其描写绝望人生的画作,对于20世纪初活跃在德国的“桥派”画家如希基纳等,有直接的影响。

  对于表现主义画家来说,个体的情绪与情感,较之于社会及自然风景,更能引起他们的创作冲动,正如蒙克说的那样:“艺术属于人类,而不是对于自然的模仿。”

  蒙克作品中最吸引我的一点是他对于色彩的使用。这位挪威画家虽说画中主题总是与焦灼、绝望和抑郁相关,且热衷于使用暖色调,比如《呐喊》中以红色及橙色涂抹的天空,《生命之舞》中女子鲜艳红裙与绿色草地在视觉上的强烈对撞,以及《黄色原木》中那一截倒在画幅正中的金黄色原木。

  画幅用色如此明快饱满,画中人的姿态及表情却无一例外是悲伤且落寞的。这样一正一反、一明一暗对照来看,视觉乃至情绪上的张力得以加强。

  每每见到蒙克的画,我总会想到波德莱尔的诗。与蒙克一样,波德莱尔崇尚象徵主义的创作手法。在他的诗集《恶之花》中,他写吸血鬼,写毒药,写忧郁的秋天与愤怒的冬天,写一切罪且美的事物,用某种夸张煽情的笔法。

  波德莱尔诗中那些动辄出现的感叹号与形容词,与蒙克画中鲜艳浓烈的色彩一样,看似张狂桀骜,内里却是至深的悲伤。(摘自香港《大公报》/作者: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