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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时评
微信用户有几个能进入“看不懂”的境界
2017年07月31日 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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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懂,是个难能可贵的境界

  李连江(香港中文大学政治与公共行政学系教授)

  冒从虎老师是1980年代南开大学哲学系四大导师之一,与陈晏清、方克立、车铭洲三位老师,分别任四个年级的班导师。冒老师身高约一米八三,头大、肩宽、胸厚,讲康德、黑格尔等,神采飞扬,声若洪钟。听冒老师的课,即使听不懂也不会犯困,更不可能睡着。据说,他在南开主楼319教室讲课,一楼中文系师生听得清清楚楚,为了抗干扰,老师不得不关门。我从来不逃冒老师的课,没验证过这个说法,但对之深信不疑。冒老师有很多名言,同学们争相传诵,当然也免不了按各自的理解“添油加醋”。有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保证是原话,当时在场的老同学肯定也记得。一次,冒老师到我们的宿舍,屋里很快人满(不为患)。谈到杨一之先生翻译的黑格尔《逻辑学》(我们称之为“大逻辑”),有位同学说,杨先生的译本很晦涩,不如贺麟先生译的《小逻辑》好懂。冒老师眼睛带笑,问:“你看过吗?”这位同学说,看过。冒老师说:“哲学系的学生,看过大逻辑,看不懂,很好!没看过,不懂,就不好了。”

  两年前,我发了篇短文,转述王太庆先生的话“看不懂,就是译错了”。有位读者说我是“标题党”。冤哉枉也!我在文中替王先生做了注释:“看,不是随便翻翻。一目十行,体会不到‘不懂’。‘不懂’也有几个层次。”

  近日,我想起了冒老师留在我心中的很多话,忽然领悟了“看过大逻辑,看不懂,很好!”这句话的禅机:看过,看不懂,很好!好在哪里?好在创造了机会。看不懂,让人不快,不愤不启;浏览一遍看不懂,那就细细看;一遍看不懂,那就反复看;细细看,反复看,仍然看不懂,那就可能遇到了误译。遇到误译,也是提高的机会,找专家请教,找权威英译本对照,或者干脆发愤学德语,读原文。一句话,看不懂,很好,好就好在是个提高的机会。体会不到看不懂,可能是因为没看(我1980年在北京买了杨一之先生的译本,至今没看),也可能是因为没有认真看,没反复看,总之是没有得到提高的机会。

  由此联想到一个问题:微信用户中,有多少人“看”,有几个人能进入“看不懂”的境界?

  最早听说“微信”二字,是听一位同事讲她做调研的神奇经历,具体是哪一年,记不住了,总之是微信刚出现时。我一开始不肯用微信,是一位挚友不厌其烦地教,我才克服了渐老之人对新生事物的畏惧感。这两年,作为微信的用户,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对微信的正面体会,所有用户都有,遵循“批判”传统和奥卡姆剃刀原则,不必提。我的很多负面体会,微信上讨论很多,不必重复。这里只谈一个负面体会,肯定有人讨论过,不过我孤陋寡闻,没见过,因此姑且假定没有。我这个感受是,微信的忠实用户,也许九成九彻底失去了“看不懂”的感觉,这固然根除了“看不懂”造成的挫折感,但同时也消灭了“看不懂”带来的机会。

  看书,我常常看不懂;译书,总是看不懂。翻译叔本华的《人生智慧箴言》,我遇到不少13行的长句子,绞尽脑汁才从看不懂逐渐达到勉强懂。然而,看微信时,我从来没有感到看不懂。当然,我看微信,很多时候其实是以不看为看。微信群里标红的信息数量太多了,我往往像拂浮尘、掠蛛网,一点了之,不看;订阅的公众号越来越多,未读的文章叠床架屋,我干脆视而不见,好在订阅号只是一个红点,不“闹心”;朋友圈越来越大,朋友转的文章自然也越来越多,我多数置若罔闻,少数“一点赞了之”。我丝毫不怀疑,我这个“自白书”,所有的微信用户都会欣然签字画押,画的圆圈一定比没有资格姓赵的阿Q画得圆。

  我不是完全不看微信,看,绝大多数时候也是假看,不是一目十行,是更“腻害”的一目一屏。偶尔比较认真地看,一定飘飘然觉得自己不仅“明察秋毫”,而且“鞭辟入里”,外加“过目不忘”。有铁证:我读微信上的东西,不仅从未感到看不懂,也从来没感到记不住。

  阅读,然而既体会不到看不懂,也体会不到记不住,这是什么境界?这是钱钟书先生的境界,超天才的境界。可是,我百分之百清楚,自己只是中人之材,难道一看微信,理解力、记忆力就提高三四个标准差,这有可能吗?一种感觉,毫无现实基础,一定是错觉,幻觉。看微信时的“阅读感”,很可能是人类亘古长存的虚荣心与日新月异的媒体技术联姻产生的怪胎。

  物以稀为贵,是人间铁律,不会改变,不会过时。如果“看不懂”确实已经成为微信用户的稀缺感受,那就足以证明:看不懂,是个难能可贵的境界。